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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 乔忠延答四川大学曾绍义教授有关创作的十二个问题

一、你为什么始终坚持着文学创作(创作缘起)?

要说清这个问题,需从两个层面谈起。第一个层面是为什么能走上创作道路?第二个层面是如何能坚持创作到现在?
先说第一个层面。我很赞赏这句话:兴趣是入门的向导。因为我走上创作之路就是从兴趣出发的。不过,兴趣不是先天的,是后天偶然开发的。记得上小学三年级时,一天夜晚,在汾河东岸当教师的父亲回到家里,问及了我的学习情况,翻阅我的作文本,夸讲我的文章写得不错,我听得很为高兴。时隔不久,便期中考试。这次考试是全公社会考,将我们集中到了金殿中心校。几个学校的学生插花排座,搞得十分严肃。作文题是《记一次秋收劳动》,一看题目,我突然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:“一阵震耳的钟声响过”,于是,便落笔写下了开头,再写我们紧急集合,排着队去摘棉花。没想到这篇作文会给学校带来了荣誉,成绩揭晓,我的作文分数在全公社最高,考卷也被传阅,校长高兴,老师高兴,我比他们更高兴。在那堂考试点评课上,老师赞赏我,同学们羡慕我,我在高兴中凭添了自信心,这就是:我能写好作文。
从此,写好作文成了我的动力。因为作文可以带给我荣誉。我不愿任何一篇作文写坏,落于人后,要努力保持作文的优胜称号。这样,我对作文发生了浓厚的兴趣,不光认真写每篇作文,而且买了大量课外书,一有闲余就埋头去读。所幸,有一份耕耘就有一份收获。初中入学考试时,我的作文又夺了冠。这次的考题是:《考试前一天》。我写了平日考试时的两则故事,由于事情熟悉,写的得心应手。走出考场,同学们都说,考题是让写升学前的一颗红心,两种打算,老师也这么认为,而且认为我写的有些偏题。我心情沉闷了整整一个暑假。意外的是,我考上了初中,是我们村上两名入榜者之一。入校后,老师才告诉我,我的作文成绩是最高的。这当然对我又是一次鼓励,这鼓励又一次助燃了我写作的兴趣。在初中,我的写作更为认真,而且,在临汾三中图书室借阅了很多小说,那是我人生阅读的一个高潮。同时,我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,每天都要写下所见所思,即使文革期间,即使在农村种田的艰难日子里,也没有放弃写日记的习惯。尽管这一切离创作很远,甚而,要进行创作还需要摆脱其中不少僵固的观念,但是,那浓烈的兴趣始终成为主导我写作的无穷动力。到了1978年,工作稍微轻松,我心中便萌动了创作的嫩芽,开始吟出了现在看来已不成为诗的诗:《五届人大似春风》。
如果说走上创作道路,是兴趣引导的必然,那么,我坚持创作到今天,则是理念主导的结果。在我形成人生观的关键阶段,即初中时期,是在学雷锋的热潮中度过的,耳濡目染,心灵中深深刻下了让生命有意义的印记。同时,由于父亲给我带回了不少历史人物丛书,我阅读了岳飞、文天祥、戚继光、林则徐等一个个光辉的生命。不知不觉,这些生命的光辉照亮了我的身心。我走向社会,参加了工作,先当民办教师,转正后在教育局工作,又到政府部门工作,有了展示自我价值的空间。这时候,理念提醒我,无论干什么,都要把生命发挥到极致。我可以施政,但由于时代条件的限制,我在而立之后方进入政界,无疑这要限制我能量的释放。这时候,兴趣提示理念,把立足点放在创作上。1988年,在我已成为市政府副秘书长之时,我赴北京鲁迅文学院研修写作,这就注定,我的生命将和创作紧密缕连了。当然,这样的抉择并不轻松,甚至是痛苦的。其时,我已在《人民日报》、《解放军报》等刊物发表了不少散文,但是,用现在的眼光看,那些作品未免十分稚拙。就这,我也费了不少的心思。因而,回望身后,瞩目来日,我认为是:弃之可惜,上之艰辛。所谓可惜,是因为要搁笔不写,那就可惜了先前的心血;所谓艰辛,是因为坚持写作必然占用我的业余时间,我不能像常人那样潇洒在节日假期。我必须在别人轻松时忙碌自己。然而,我还是选定了一条“上之艰辛”的路子。
当然,我所以要写作,除了自身的因素,也还有世事的影响。在确定写作生命的关头,正是市场经济的初萌阶段。由于经济因素的波击,社会状况急剧变幻,灵魂滑坡是触目惊心的。这时候,仅仅洁身自好不行了,一个有良知的人应该有更大的作为,去设法改进社会。我认为,读书可以育己,教书可以育人,但这都有很大的空间局限,只有写书不受局限,书可以育世,不仅可以影响当世,而且可以影响下世。这也是我选择创作、坚持创作的重要因素。


二、你认为文学创作最根本的问题是什么(创作思想、创作原则、创作主张、美学见解等)?

我认为文学创作最根本的问题是创作思想,也就是说创作思想主导着整个创作过程,也决定着作品的面貌、层次和风格。具体讲,创作需要灵魂的自由,自由的灵魂才能放射自由的性情,展现独特的风格。不过,我说的自由,不是没有边岸的,是向善的,或者说是劝善戒恶的,扬善抑恶的,换言之,是要用灵魂自由去推导社会进步的。我以为,推导社会进步的手段极多,门类极广,政治家要用自己的政令推进社会,教育家要用自己的训导推进社会,科学家要用自己的发现推进社会,艺术家要用自己的美境感染人心,推进社会,同样,文学家也要用自己笔下的美好人物,美好氛围去塑造新人,推进社会。也就是说,在社会这个大家庭中,百家并驾,异曲同工,都是为了人类更美好。也可以说,各家比肩,不存在谁从属于谁,倘若一旦强调某一家的声威,那很可能是这一家的行为违背了人类前进的定规。所以,文学创作必须高扬灵魂自由,推导进步的旗帜。
具体到我自己的创作来讲,我更追求美学效应。无庸置疑,文学作品应该有深刻的思想,但是,一切深刻都是对今天而言,今天的深刻会成为明天的浅显;文学作品应该有新颖的结构,但是,一切形式都应从属于内容,结构创新是表述内容的需要;文学作品应该有鲜活的语言,但是,语言的风格应该与表述主体的情绪相适应。用新颖的结构、鲜活的语言去表达深刻,或者说表达超前的思想,才能形成作品的美好风景。这样,即使跨越时空,作品所拥有的深刻思想已不存在,然而,作品营造的美学氛围、美好意境却仍然会滋润着一代又一代读者。因而,在创作过程中,美学效应是我追求的永恒目标。


三、你认为散文(含报告文学、杂文、随笔等)对于你,最大的好处是什么(或者说:你为什么最喜欢写散文?)?

最初着手创作,我是诗歌、小说、散文都写的。自从1980年《人民日报》刊出我的散文《喜酒》,当地不少人便将我称为散文能手。1989年《山西文学》刊出我的散文《童话岁月》,又被《散文选刊》以乔忠延作品特辑推出后,在更大的范围内我被认定为散文作家。这或许是一种偶然,但是,也不能否认偶然中潜在的必然,抑或我的工作、我的思想、我的知识、我的情感与散文这种文体更为相通,更为相应。不过,其时我并没有这样清醒的认识,认识到的只是散文短小精悍,千字文更易操练。自上世纪80年代末以来,我一直在党政部门供职,且又是发布政令的首脑机关,工作的忙碌可想而知。在繁忙的工作之余,有了感触不写不行,即提笔抒意。当然,忙中偷闲,时间有限,不可能舒展长篇,倒是相对短小的散文写来颇为适宜,因而,我也就多于写作散文了。
散文写多了,体会也多了。认识到一切文学作品的成型,都有一个加工制作过程,可以说从生活到作品需要进行酵化,或者进行变化,这变化以化学变化最为上乘。这样变化后的生活才能出好小说、好散文。以小说和散文比较,小说还要多一道程序,即叙述主体的变化,哪怕是以第一人称表述,那表述者也不是作者本人,作者需要深匿在作品的背后。自然散文不需要这样的转化,作者可以直抒胸臆,表露出个人的感慨情绪。这样减少环节的文体,对忙碌于杂务中的我当然相对有利,因而,我也就多与散文为伍了。
尤其是进入《根在尧都》系列散文的写作,更觉得文体的适宜。散文也好,随笔也罢,更宜于抚今思昔,用现代思维挖掘历史,激活历史,将历史的辉煌呈现于今天,用历史的经验启迪今天,用历史的教训警戒今天。可以说,这种文体更能让我化入要表现的客体,而在表现客体的行文中更能展示我独特的精神风貌。因而,散文、随笔不再是我人生的工具,似乎是我生命不可或缺的一种形式。


四、你认为散文创作中写“系列散文”有什么好处(或者说你为什么要写系列散文?)?

这个问题提得真好,使我一下意识到系列散文是我创作的整体风貌。我的散文可以分为大系列和小系列。就大系列而言,已结集出版的有“岁月系列”、“尧都系列”、“风景系列”。岁月系列含5本书:《童话岁月》、《豆蔻岁月》、《梦幻岁月》、《枯荣岁月》、《炎凉岁月》;尧都系列含5本书:《尧都沧桑》、《尧都人杰》、《尧都史鉴》、《尧都土话》、《尧都风光》;风景系列含3本书:《远去的风景》、《荒疏的风景》、《飘扬的风景》。小系列则是每本书中的单篇,比如《童话岁月》,即包含:《龙河记事》、《合欢树下》、《上天的路》、《弯弯的桃树》、《田园诗话》、《卫星梦》、《遥远的明天》等文章。
回顾走上系列散文写作的路子,可以分为不自觉和自觉两个阶段。不自觉阶段是《童话岁月》写作时期,只是觉得写完 一篇,意犹未尽;再写一篇,仍然意犹未尽;于是便一篇一篇写了下去,竟然写了10多篇。写完了一看,觉得这些文章比单篇文章要好。如果说单篇散文好比一件家具,那么系列散文便是组合家具;如果说单篇散文好比步枪,那么,系列散文便是连发的机枪。当然,系列散文比单篇散文更具有规模效应。有了这样的认识,系列散文的写作便进入了自觉的阶段,因而又有了《豆蔻岁月》、《梦幻岁月》等系列散文。当然,最具规模效应的还是成书以后的三大系列,用逻辑思维展示了形象思维。
不过,我写系列散文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,那就是工作繁忙所致,时间紧迫所为。往往见缝插针,走笔成文,很快写成一小单篇。本周一篇,下周一篇,日积月累,便成了《岁月》,成了《尧都》,成了《风景》。零碎的时间成了连缀的日月,单簿的瘠文成了丰厚的长篇。可以说,进入系列散文的天地,我找到了表述自我和自我表达的写作方式。


五、你认为“童年经验”(或曰“童年意志”)对于你创作最大最深的影响是什么?

“童年经验”对于我的创作起着决定性的作用。其一,童年的生活积累是我创作素材的矿山。内中蕴积的丰富宝藏是取之不尽,用之不竭的,我写《童话岁月》是直接开掘这部分资源,写《童年憾事》和《豆蔻岁月》也是直接开掘这部分资源。这部分资源的有效开发,使我的创作扎实真挚。而且,随着写作的进程,知识更为广博,视际更为辽远,胸襟更为阔大,对童年经验的利用也就更为俭约。如果说在《童话岁月》等作品中我是开发童年资源,那么,在《童年四季》中应是回采童年资源;如果说在《豆蔻岁月》等作品中我是用童年资源画龙,那么,在《打春》、《鼓人》等作品中我是用童年资源点睛。其二,童年的情感积累是我创作的灵性所在。童年的眼光是单一的,童年的思想是纯洁的,童年的心域是灵动的,这一切构成了心魂的诗意。这诗意永远活跃在我的血脉中,成为我生命的一面亮镜。以铜为镜,可以正衣冠;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;以史为镜,可以知兴替;以心为镜,可以辨曲直。而这里的心镜即是童年经验。由童年经验这面宝镜照亮的生活,使我避免了不少人生的弯路,使我永远关注着弱势群体,在展望世界时特别留意被媒体忽略的乡野,使我的生命永远和劳作在阔大土地上的人群一同呼吸。因而,我确定了写作指南:过平常人的日子,想天下人的事情。只有过平常人的日子,才能使生命历经更多的风霜雨雪;只有想天下的事情,才能使脉搏和着人类的心律跳动。这样,虽然自己偏居一隅,也不会认识狭碍,心底愚暗。方能够阅人间事,发悲悯情,写出心性关怀的作品。


六、你在创作题材的选择方面遵循着什么原则?有无写作范围上的限制或禁区?

我在创作中还真没有想过要遵循什么原则,写什么题材,不写什么题材。不过,若是回头反思,其实也有一定的原则,只是不自觉罢了。我的原则是:生命历程、感情沸点、史学亮色。我是一个很拙笨的作家,我不会凭一点意念延展成篇。我的写作题材多取自上述几方面。
所谓生命历程,看过我的《上天的路》、《弯弯的桃树》等散文后便会一目了然,如果离开了生活阅历,我简直难以下笔。这些真实的生命行迹,成了我创作题材的第一领地。
所谓感情沸点。创作要有激情,没有激情的作品难以摆脱平庸。尽管在叙述过程中,可以使用平白、平实之笔,但是,这平静的文字中映现的是奔突的情绪。从技巧层面上看,这里的平静是为了同激荡的感情形成落差,更为突出情绪的动感。因之,我的作品不少都是情感沸点的凝结。《天日》是这样,《师道》是这样,《漂流的思绪》和《天成风流漓江水》也是这样。当然,感情的沸点不都是眼前生发的,也可以由浅近的沸点激活沉隐在记忆中的往事。
所谓史学亮色。一个好的作家,不能没有史学知识。但是,史学是一个广袤的天地,埋头扎进去,皓发白首,探究终生,也难以洞透。而作家阅史,不仅是要汲取,更重要的是表达,所以,关注的不必是史学整体,可以是局部,有亮色的局部。我的《尧都沧桑》、《尧都人杰》都是在亮色中寻找落笔点,因而,能很快切开剖面,进入精神内核。
如果要说我有无写作范围上的限制或禁区,我以为,在“生命历程、情感沸点、史学亮色”外的领域,我基本不去涉及。因为,仅就这几方面,穷尽一生也难以写完,何必要去攀求没有把握的陌生之地?


七、你认为散文创作中最重要、最关键的问题是什么?你认为文品和人品是否应该(或者说“能够”)一致?你是如何保持这种一致的?

散文创作中最重要、最关键的问题是作家的良知。古人云:立德、立功、立言。立言是建立在立德、立功基础上的。立德是立言的基础准备,立功是立言的话语前提。当然,这是对古人而言,对于今人,对于现实社会的专职作家,已难有建功立业的前提条件。但是,立德却是不应该忽略的。我出生在上世纪五十年代,成长在学雷锋的热潮中,虽然不能说立德的问题早已解决,但在青少年时期就形成了爱国、爱民的良知。因之,我的散文作品或大或小,或长或短,都渗透了我的这种思想情愫。
文品和人品的一致不是作家有意为之的,而是自然形成的。文如其人,就是对文品和人品的最好诠释。也许,有人写出来的作品和自己的人品、风貌大不相同,那是因为,此人还没有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作家,还停留在鹦鹉学舌的制作状态。一旦进入创作的高层面,进入性情写作,作家必须将自己的心灵世界袒露给读者,笔下流淌的全是自我的真情实感,那必然清水出芙蓉,天然去粉饰,文品和人品自会高度一致。
在文品和人品的一致上,我没有去刻意追求,但是基本做到了。比如,我做人朴实无华,力戒虚浮,文字也就平实简练,质朴清纯。当然,形成这种品格不是一时一日的,青春年月我也曾和政治一样狂热,笔下的文字也曾声嘶力竭地吼叫过。这一点,在《梦幻岁月》中已经显现。随着年龄的增大、阅历的增多,青少年时代刻印在心灵中的良知大化成了一种拙朴美、天然美,文字也和这种品格相辅相成。近期成文的《晋地古村》、《村子》和《台子》更能体现我的人品和文品。


八、你认为知识的积累与运用对于散文创作有多大作用?你认为散文作家应该成为“杂家”吗?

知识对于散文家的成就有很大作用。在某种意义上说,知识的多与少决定着散文家成就的大小。散文家对于知识的需求,应该像韩信将兵,多多益善。不过,也不能忽略对知识的应用。刻意堆砌知识,难以构筑出新异的华章。说明知识在散文中的体现,应该使用一个现成的比喻,即冰山理论。散文是浮在水面的部分,而这部分所以能浮出水面,是由于水下大部分的支撑。只是这大部分是目所难睹的。因此,可以说,知识固然可以成为散文写作的具体材料,但大多数则不然,仅仅支撑起了作家一个嘹望的世界的平台,知识越多,平台越高,作家的视野也就越开阔。作家眼光的博大与否自然直接关乎着作品的气度。所以,散文家应该成为学问家。
散文家可以是专家,也可以是“杂家”。但是不是“杂家”并不影响一个人能不能成为散文家。不过,要成为一位散文大家,需要“杂家”博大丰厚的学问准备。这种准备,可以从多门类、多角度去观察认识社会、审视灵魂,在一个高层面上书写悲天悯人之作。当然,“杂家”之杂不是东一榔头,西一棒子,或者随便拾人牙惠便可以成就。而是,必须埋头读书、潜心研究,一个门类,一个门类的深进去,浅出来,形成自我的阅读见识,也就是说要有继承基础上的创新。进入九十年代,我每年系统学习一个门类的知识,尤其是伏热的六、七、八三个月,我一般不写大东西,用于读书,先后探求过:主体经济、城市建设、传统文化、中西文化比较以及源头文化等门类。探求时,每一门类准备10--20本角度不同的书,争取能够很快将之抽象出一个框架,而后用独特的语言和观点进行表述。当然,有时研究旁类是为了给主体提供佐证,比如,为了给帝尧定位“民师帝范,文明始祖”,我系统阅览了中国通史,研究了559位皇帝。这样,才形成了基本准确的定论。


九、你认为什么是真正的“文化散文”?你的《根在尧都》丛书及《岁月》、《风景》系列也能归为这种“文化散文”吗?

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,“文化散文”一直是散文界的热门话题。我读到的较早的“文化散文”是余秋雨的《文化苦旅》。《文化苦旅》以现代思想激活了历史,又用历史阐述了思想,初读时确实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。从这点出发,余秋雨对散文写作是有贡献的。近些年,再读“文化散文”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,最初的新鲜感没有了。所以,我以为“文化散文”也应该发展,发展的目标应该是文化,说透彻点是文而要化,文而大化,将文史水乳交融进情感思维中去,再流泻成笔下的文字。不要再停留在某一处古迹,某一件史事,某一个人物的描述和反思,再这么下去,似乎也会成为一个模式,一个套子。
如此审视我的作品,《岁月》、《风景》以及《根在尧都》丛书都可以归为“文化散文”之列,但,我以为能将文史大而化之的扛鼎之作尚推《尧都土话》。《尧都土话》蕴含了丰厚的历史文化、地域文化,但是在表述时绝没有吊书袋式的旁证博引,是本土化了的文史,是乡村化了的文史。或许,这样尝试应该给“文化散文”的发展提供一种思路。


十、能不能说“尧都文化”既是你散文的根,又是你散文的“心”?你在作品中是如何表现这种“根”和“心”的?

回答这个问题,应该从“尧都文化”说起,说清“尧都文化”,应该从文化落笔。文化这个概念,定义颇多,我最为认同的是:文化是人类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总和。基于这个认识,我将文化减略为:习惯。文化,也就是习惯、习俗。因而,“尧都文化”也就是尧都大地上生成的习惯、习俗。
“尧都文化”生成在遥远的上古,无疑其外部形态是农耕式的。不过,构成尧都文化的特质却是古老的科学和拙朴的民主。古老的科学表现在帝尧钦定历法,敬授民时,推广水井,导民求生。拙朴的民主表现在设立谤木,广纳谏言,实行禅让,传位与舜。而这两方面的特质均是先前的头人、首领所不具备的,因此,可以说尧都文化的内核是创新精神。
无可置疑,“尧都文化”是尧都大地的果实。我生在尧都,长在尧都,也是尧都的果实,肢体血脉中流淌的是“尧都文化”,说“尧都文化”是我散文的“根”和“心”完全正确。只是根和心略有区别。根是我生存的基础,汲取营养的脉端。我的大量散文作品,均从尧都大地汲取营养。心之管则思,这些从根部汲取的养分,输送进大脑,加工制作,吐字成文,根的汲取完全依赖尧都大地,心的加工则要借助更为浩瀚的学识,更为阔大的世界。我的根无法脱离尧都,我的心却不能局限于尧都,至少我在看到“尧都文化”的正效应时,也应该关注到负面作用。描述这两种作用,可以借助《击壤歌》和《康衢谣》。《击壤歌》唱道:日出而做,日入而息。凿井而饮,耕田而食。帝力于我何有哉?展示了对帝力的轻藐,保持了心灵的自由;《康衢谣》唱道:立我    民,莫匪尔极。不识不知,顺帝之则。这便活画了对帝力的敬畏。只有认清“尧都文化”,才能更好的借助、弘扬“尧都文化”。
在我的作品中,以不同面目表现着“根”和“心”。其属性为牛与龙。所谓牛,是真实再现地域古迹和史料,展示尧都文化的辉煌,《尧都沧桑》、《尧都人杰》、《尧都史鉴》以及《尧都风光》,即是这样的作品。所谓龙,则是用心中的浪漫重铸尧都文化的真实,更注重文而大化,这类作品不仅有《尧都土话》,也有《童话岁月》和近期《关于葬礼的构思》等作品。


十一、你在各个阶段的代表作品有哪些?请简要说明这些作品的主要特点及艺术价值。

回顾我的创作经历,大致可以划分这么几个阶段:起步阶段、飞跃阶段、提高阶段和沉实阶段。
起步阶段,为1980年至1987年。这一阶段是在业余新闻写作的同时兼及文学创作。多是将新闻题材进行一些延伸润色处理,名曰散文。代表作是1980年8月5日刊发于《人民日报》的散文《喜酒》。说是散文,其实带着明显的新闻痕迹,现在看来非常浅显,不过是一次性消费品。好在这篇文章对我鼓励很大,提高了我写作的自信心。我所工作的临汾县虽是个文化县,有着悠久的历史,但是,从解放到我发表《喜酒》,居然没有人在《人民日报》发表过上千字的文学作品,所以,一时在全县传为佳话,我也获得了不少荣羡。
飞跃阶段,为1988年至1990年。1988年3月,我赴中国作家协会鲁迅文学院学习创作,虽然只有短短半年时间,但是,开阔了视野,更新了观念,对文学有了正确的认识,开始进入了开掘生活实质的写作阶段。学习期间写成了《童话岁月》系列散文的主要篇章《上天的路》、《弯弯的桃树》。这些作品先后在《山西文学》、《散文世界》、《黄河》、《莽原》、《延河》等刊物发表,在散文界上起了一定反响。《散文选刊》杂志在1990年9月推出了《乔忠延作品特辑》,共刊发5篇作品,配发著名评论家何镇邦老师的评论文章《寻常家语写华章》。而后不久,何镇邦老师来信,要我同人民文学出版社季涤尘老师联系,他编选《散文集》拟选我的作品。季老师是要查找发表作品的原刊物,我即去信告知。之后,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《1988--1990年散文选》,选入了我的作品《弯弯的桃树》。这是我的作品首次入选高层次选本,而季涤尘老师我并不相识,直到2000年进京,我才去拜教了这位已经退休的老师。可以说,以《弯弯的桃树》为代表的《童话岁月》系列散文是这一阶段的代表作。
《童话岁月》系列散文是我进入散文领域的入场券。我不仅摆脱了新闻思维的束缚,还灵魂以自由,而且,找到了表达思想情绪的独到话语。倘以题材论,《童话岁月》所取的素材是大跃进,大跃进的狂热冒进早为文坛鞭挞声讨,成为耳熟能详的老话题。我再下笔操持很难不落入步人后尘的老套子。但是,我以童年纯真的眼光去回味那段往事,以诗意的语言去构画那种童话般的梦幻,更为增强了反讽效应。因而,一经面世,便得到了文坛的关注。自此,我的写作步入正规,开始了对生活实质的开掘,行文则力求清纯平实。至于有无此种效应,只好请同仁及读者指正了。
提高阶段,为1991年至1997年。这一阶段我先后结集出版了散文集《岁月》丛书:《童话岁月》、《豆蔻岁月》、《梦幻岁月》、《枯荣岁月》、《炎凉岁月》以及《尧都沧桑》。这是我写作出书的一个高潮期,也是我读书最多的时期。如果说先前已初步解决了创作的技巧问题,那么,此时的重点就是博览群书,增长学识,使作品浑厚朴实,努力展示黄土地的风貌。能够体现这种追求的作品首推《骡子》,该文发于创刊不久的《中华散文》,后选入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《1991--1993散文选》。刊发于《人民日报》的散文《鼓人》也体现了这种创作意图,一经发表,即被《散文选刊》选载,后又被选入吉林教育出版社编选的《中学生阅读》一书。当然,之后撰写的《漂流的思绪》和《天成风流漓江水》也是这种风格的延续,分别刊载于《中国作家》及《当代》杂志。这一时期代表性的作品还有《狼》。《狼》是最具黄土味的书写,整个写作过程力戒修饰,力争写得拙朴真切,不求外在华美,只要内在厚实,读后令人回味。《狼》初刊于《山西文学》,选载于《散文选刊》,之后分别选入广西人民出版编选的《生活随笔》和人民日报出版编选的《生活小语》。
沉实阶段,为1998年至现在。1998年5月,尧庙失火,亟待修复,我在继续担任市政府副秘书长的同时,组建文物旅游外事局并兼任局长,发动社会各界捐款,修复尧庙。这是我生命的新里程。此前,虽然我已在政务部门供职近20年,编制过经济社会发展计划,编制过城市总体规划,但是,在众人的眼光中我始终是文人、书生。出任局长是在危难之中,要人没人,要钱没钱,我依靠人格的力量,凝聚人心,筹款集资,在一年之内不仅光复了大火焚毁的广运殿,而且,修复了3座宫门,拓开了门前广场,既保护完善了文物,又使一个荒疏的古迹变为旅游热点。在此过程中,临汾人民对我另眼相看,认为我能写、能说、能干。当然,这能干是在修复尧庙中才展现的。不过,整个建设过程,我的写作发挥了关键作用。我努力研究“尧都文化”,重新认识评价尧舜禹,确立了尧为国祖的定论,为当地经济社会发展找到了新的亮点。这一时期,我的散文创作数量明显少了,因为忙碌的事务常使我无插针之隙。好在我对源头文化的研究却深探了好多,而且,由于源头文化的滋养,我的思维空前活跃,可以说是纵览古今,深入浅出,每有所得,伺机书写,先后写成了《尧都人杰》、《尧都史鉴》、《尧都风光》、《尧都土话》。这些作品的问世,标志着我的写作进入了一个质朴沉实,丰厚精练的阶段。
尤其是《尧都土话》系列散文的写作,开启了我创作的新天地。我将语言考古的成果,传统文化的精魂,现代世事的视野,融合为一体,用朴实生动的乡村土语,亦庄亦谐的叙述,达到了朴实无华,耐人寻味的意境。作品先后被《文艺报》、《散文》、《黄河》、《中华散文》等杂志刊发,被《散文•海外版》、《散文选刊》选载。2002年散文选本同时入编三种,即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《2002年散文》、中国散文学会主编、花城出版社出版的《2002年度散文年选》、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的《2002年精短美文100篇》。
当然,我的作品缺陷也是明显的,独特的乡土文化造就了独特的散文特质。独特的特质潜在着地域的偏颇,因而,也许北方人喜欢的作品,南方人读来却颇为艰涩。我认为,学习是无止境的,创作是无止境的,我的追求也是无止境的。我相信,经过自己的不断探求,不断努力,定会克服偏颇,日臻完美,使作品跨越地域,开辟更广泛地读者市场。


十二、你在此前的全部创作过程中,体验到的最大痛苦是什么?最大幸福是什么?遭遇的最大不幸与艰难是什么?得到的最大收获和欢乐是什么?

在创作过程我失去了常人的生活状况,这是我最大的痛苦。自参加工作,我一直在繁忙的岗位。先是在学校当教师,在公社当秘书,在教育局当干事,在县、市委办公室当秘书,后又任市政府秘办主任、副秘书长,及至兼任文物旅游外事局长,都是肩负重担,不容懈慢。忙杂的政务挤得我的白昼没有插针之隙,更无法静心读书、写作,时常假日也被公务占去。因此,阅读和写作只能在晚上,偶尔有一个星期天没公事,真是感到非常庆幸。所以,每每感到的是时间对我的吝啬。我没有逛过街,没有进过歌厅舞厅,没有下过棋、打过牌,至今仍是麻将的门外汉。在众人眼中,我是另类,到这个世上是白来一回。我的人生似乎是残缺的。
但是,这残缺给我带来痛苦的同时也带来了幸福。由于创作,我挽留了过去的生活,情感的历程。我的作品中印记了我的足迹,收藏了我的悲欢,是我的精神财富,也是人类的精神财富。
我在创作中不仅提高了写作技巧,而且,历练了高超人格,使我时刻警示自己,把握自我,操持自我,做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。尤其是当手中有了权力的时候,决不能放弃这起码的准则。但是,权力场上有权力者的游戏规则,当我的起码准则抵触了主宰者的利益时,我便面临着被贬斥的可能。屈从可以改变处境,然而,屈从要付出的是珍贵文物被毁,千秋古迹破碎的代价。我无法迈出这一步,因而,便陷落于被割职的境遇。这似乎是我的不幸,可是,真正的不幸则是我眼看权力者肆意损毁文物,我却无能为力,欲哭无泪,只能让心头滴血。
在从政和创作的双重角色中,我时常步履维艰。政令是广场语言,是上行下晓,人云亦云。创作是民间语言,是灵魂独唱,风帆别树。自然,这常常使我陷入两难境地。因此,我每日都要实行角色转换,稍有不慎,便可能偏失一端。走进政府,我的言行不代表我个人,我完全按政令行事。回到书斋,即我的尘泥村,我放纵思想,袒露灵魂,一任自我感情如黄河奔流,一泻千里。所以,数十年中我只能这么艰难地拔步。
几十年过去,弹指一挥间。我的收获是丰饶的。固然那些著作是我的收获,但我以为最有价值的收获是保持了真心、爱心、民心。我没有因为混迹官场,而使道德沦丧,情操滑坡。我仍然有一颗纯洁的真心,爱国、爱民,尤其喜爱呵护弱势人群。所以,我始终向善,为善,劝善。向善,是我的人格倾向;为善,是我的行为准则;劝善,则是我创作的目标。如今,我已是天命之人了,我相信我不会滑坡,更不会沦丧,我正在收获一个平凡而超凡的自我。
这样的收获使我欢乐,欢乐我的人生达到了三育境界,即:读书育己、教书育人、写书育世。读书育己,书是我的精神食粮,每日每时,写作间隙,我都要用书籍滋养自己。书,使我充实,使我豁达,使我领悟。教书育人,我曾以教师为职业,教过五年学,连同在教育局工作的四年多,几乎近十年时间用在了培养新人上。只是,这种育人范围有限,作为有限。好在我找到了一种无限的育人形式,这就是写书。今世的人能看,来世的人可读,不受时间、地点的限制,不受人数、规模的限制。因而,我以为写书育世是让新的世事更美好。我不以为我的作品会对世事有多大影响,或许不过杯水车薪的效果,但是,我也乐意为之,不因善小而不为嘛!如果善小也乐为的人多了,世界就会变得更美好了。所以,我将努力事之,使我的作品思想美,结构美,语言美,意境美,用一个美的氛围去陶冶美好的心灵!让美好的心灵去播布美好的世界。